压力如何影响癌症的发展

对压力与癌症生长关系的新兴趣，部分源于压力如何影响人体对HIV反应的研究。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基因组学研究员Steve Cole及其团队研究了为何感染HIV且压力较大的人往往预后较差，包括病毒载量更高、抗逆转录病毒药物反应更差。

Cole团队发现压力可通过多种途径加重HIV感染。他们发现，在猴子中，应激动物的淋巴结与交感神经细胞纤维（负责执行人体“战斗或逃跑”反应）比未应激的连接更多。淋巴结含有免疫细胞，这些神经纤维会削弱免疫细胞的抗病毒功能，进而导致感染猿猴的HIV毒株复制增加。

淋巴结除容纳免疫细胞外，还充当人体排水系统，通过由组织、器官和淋巴结组成的淋巴系统排出毒素。重要的是，癌细胞可劫持这一系统，借此在体内扩散。曾参与HIV研究、 Cole的博士后学员Erica Sloan想知道，压力是否也会通过交感神经系统影响癌症患者的淋巴结。

Sloan现为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癌症研究员，她发现慢性压力会增加小鼠淋巴系统与乳腺肿瘤之间的联系，使癌细胞更易扩散。令人惊讶的是，使用一种β受体阻滞剂（可抑制交感神经系统关键分子如去甲肾上腺素的活性）进行治疗可预防这些影响。

其他团队的研究表明，压力可导致分子变化，尤其是免疫系统内的变化，从而影响癌症进展。部分研究表明，压力引发炎症（一种通常由损伤和感染引发的广泛免疫反应）时，会促进肿瘤生长。

压力还可削弱积极抗癌的免疫细胞活性。21世纪初，爱荷华大学行为科学家Susan Lutgendorf及其同事发现，卵巢癌患者的抑郁和焦虑与抗癌免疫细胞功能受损相关。在另一项卵巢癌患者研究中，研究人员发现，社会支持不足与更高水平的血管生成因子相关，该因子可刺激肿瘤周围血管生长。这种生长称为血管生成，可使新血管为肿瘤提供营养，并（与淋巴系统一样）为癌细胞扩散至身体其他部位提供途径。

Lutgendorf及其同事随后发现，压力情境对卵巢癌小鼠有类似影响，可增强肿瘤血管生成和癌症扩散。同样重要的是，他们发现这些影响可通过β受体阻滞剂逆转。其他团队发现，阻断压力信号对啮齿动物其他类型癌症（包括血液肿瘤和前列腺癌）也有类似影响。此外，研究人员发现，提高小鼠压力激素（如去甲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水平，可使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癌细胞更易分裂并形成新肿瘤。

此类研究表明，压力可引发一系列生化变化，并以某种方式改变癌细胞环境，从而促进其扩散。威斯康星医学院肿瘤心理学家Jennifer Knight说：“压力信号和压力生物学确实对这些过程的大多数（如果不是全部）产生影响。”

若压力会加重癌症，如何阻止这一过程？新的治疗方法正逐渐涌现。

约半个世纪以来，临床医生一直使用β受体阻滞剂治疗高血压。通过筛查患者登记数据，研究人员发现，确诊癌症时已在服用某些β受体阻滞剂的患者往往预后更好，包括生存期更长。

过去几年中，多项临床试验（多数规模较小且处于早期阶段）直接测试了β受体阻滞剂是否可使癌症患者受益。在一项研究中，特拉维夫大学神经科学家Shamgar Ben-Eliyahu领导的研究团队在手术前五天，给予结直肠癌或乳腺癌患者β受体阻滞剂普萘洛尔和抗炎药。团队选择这一时机，是因为早期研究表明，虽然手术是切除肿瘤的机会，但也可能为癌症扩散提供机会。因此，他们推断，阻断压力对癌症扩散的任何潜在影响，可能对患者的长期预后至关重要。

这些涉及数十名患者的试验表明，接受药物治疗的患者肿瘤细胞显示出更少的能够扩散的分子迹象（这一过程被称为转移）、炎症更轻，且某些抗肿瘤免疫细胞数量增加。对于结直肠癌患者，还有迹象表明，该干预措施可降低癌症复发率：术后三年后，16名接受药物治疗的患者中有2人癌症复发，而18名未接受药物的患者中有6人复发。

其他研究评估了单独使用β受体阻滞剂而不使用抗炎药的效果。2020年，Sloan及其同事发表了一项研究，包括60名乳腺癌患者，其中一半患者在手术前一周随机接受普萘洛尔治疗，另一半患者接受安慰剂。他们还发现，接受β受体阻滞剂治疗患者的肿瘤细胞中，转移生物标志物更少。

减轻压力的β受体阻滞剂也可能对其他癌症治疗有益。2020年的一项研究中，Knight及其团队研究了25名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的多发性骨髓瘤患者使用β受体阻滞剂的效果。服用β受体阻滞剂的患者感染更少、血细胞恢复更快——尽管该研究规模太小，无法充分评估临床结果。在一项针对9名转移性皮肤癌患者的小型研究中， Repasky及其同事发现，β受体阻滞剂可能增强癌症免疫疗法的效果。

尽管β受体阻滞剂研究前景乐观，但尚不清楚这些药物是否能改善所有类型癌症，如肺癌和某些乳腺癌亚型的预后。部分患者服用这些药物可能产生不良反应——尤其是患有哮喘或心动过缓（心跳异常缓慢）等心脏病的患者。

重要的是，这些药物仅阻断压力的终点，而非其原因， Repasky说。因此，它们可能需要与正念疗法、心理辅导和其他更接近问题根源的减压策略结合使用。

此类干预措施也在研究中。Bower及其团队对乳腺癌幸存者进行了瑜伽和冥想等正念干预的临床试验，以改善健康状况并促进长期缓解。他们发现，这些疗法可减少循环免疫细胞中的炎症活动，并推测这可能有助于减少肿瘤复发。

最终，尚需要更大规模的临床试验，以确定β受体阻滞剂和其他减压干预措施对癌症生存预后的确切益处，并确定这些影响可能持续多久。研究人员表示，治疗时机和治疗的癌症类型可能影响这些疗法的疗效。但缺乏资金已成为开展更大规模后续研究来回答这些问题的障碍。Knight说，这项工作尚未得到支持大型肿瘤学研究的制药公司或其他组织的支持。

目前，压力是否会如古希腊人曾经推测的那样增加一个人患癌的风险，仍是一个谜。将压力与癌症风险联系起来的人群研究往往因其他因素而变得复杂，如吸烟、营养不良和获得医疗保健的机会有限。

“我们无法确定地说，‘如果你压力过大，你就会患癌’。”迈阿密大学米勒医学院临床心理学家Patricia Moreno说，2023年她与人合著了一篇关于癌症压力管理干预的文章，发表在《心理学年度评论》上。

但对于已确诊癌症的患者，许多研究人员认为，证据已足以将压力管理纳入临床实践。俄亥俄州立大学临床心理学家Barbara Andersen说，平均而言，癌症患者并未接受到可有效减轻其压力所需水平的心理治疗。虽然并非所有患者都需要，但许多患者可从正念干预中受益。她说：“我不是说这应成为首要任务，但也不应成为最后考虑的事项。”

本文原载于2025年4月7日《Knowable Magazine》。《Knowable Magazine》是《Annual Reviews》旗下的一项独立新闻事业，《Annual Reviews》是一家非营利出版商，致力于综合和整合知识，以促进科学进步和社会福祉。